盛宴有聚必有散,张学良告别他的“士云贤妹”后,遂决定与赵一荻定居檀香山,安养余年。他们初到夏威夷,坐车环游全岛,既开心又疲倦。刚歇息下来,身体欠佳的赵四小姐便说:
“光是在夏威夷玩玩就够累人的了,还谈什么回东北老家。甭提了!”
在夏威夷,他们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,也很有规律,在银色的沙滩上漫步,不说话,几十年朝夕相处,不说也是说,沉默亦如歌,拄杖相依,一同看日出日落,感受宇宙间那一颗通红的心脏在大海上跳荡,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天地的脉息。赵四小姐喟然感叹道:“我们总算过自个儿的日子了,只可惜先前的大好光阴一去不复返,再也收不回来,如今一对白头人,真要掰着手指头及时行乐才好!”这话说得轻松,却带有几分淡淡的感伤。
有人曾喟然兴叹,赵四小姐真是深爱张学良,她撑着沉疴的病体,吊住那口悠悠长气,只为看着丈夫快乐地度完2000年6月1日的百岁华诞。张学良在生日宴会上接受记者采访,非常动情地称赞:“我太太非常好,最关心我的是她!”还当着众人的面,握紧赵四小姐的手,用一口地道的东北话亲昵地说:
“这是我的姑娘!”
只可惜他的八十八岁的姑娘已是风中之烛,走近了生命的终点。2000年6月22日清晨,躺在病床上的赵一荻神志清醒,但已不能讲话,她环视病房里的每一位亲友,目光祥和。约在8时45分,张学良坐着轮椅来到床边,握住夫人的手,喊着私下对她的昵称,无限依恋。听着听着,赵四小姐眼中流下了一行咸咸热热的泪水。9时,医生拔掉了她的氧气管,并注射了镇静剂,赵四小姐沉沉睡去,张学良依然握着妻子的右手不曾松开。又过了两个多小时,上午11时11分,监视脑电波的仪器显示她已离开人世。牧师带领众亲友向上苍祷告。此时,张学良还一直握着妻子冰凉的手,就这样又握了将近一个钟头,才在众人的劝说下回到家中。
世间有多少夫妻能相搀相扶走完七十二年风雨长途?有多少伴侣能在长期的患难中不磨灭掉那份珍贵的情意?实在是寥寥无几。似张学良那般奇特的遭遇,像赵一荻这样坚贞的爱情,置诸古今,都堪称传奇。而她伟大的地方正在其平凡之处,她从不单独接受记者采访,也不愿讲述一生经历,她总是那样低调,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事情值得特别称道。作为一位普通的小女子,她把毕生真情和盘托出,奉献给一个心爱的男人,仅此而已。此外,她不觉得自己对社会有什么绵薄的贡献,对历史有什么些微的功绩。这是她的谦冲。
虔信基督精神的赵四小姐在回忆录《见证集》一书中用深情的笔触写道:“为什么才肯舍己?只有为了爱,才肯舍己。世人为了爱自己的国家和为他们所爱的人,才肯舍去他们的性命!”诚哉此言,她的确用了整整一生去诠释这个广义的“爱”字,还有另一个同样广义的“善”字,诠释得那么精邃分明,留下了教科书一样的标准版本。读过之后,许多人会掩面羞惭,许多人该肃然起敬。
数据加载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