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四”运动发生时,梁实秋尚是清华中等科四年级学生。“清华远在郊外,是五四过后第二三天才和城里的学生联络上。清华学生的领导者是陈长桐。他的领导才能是天生的,他严肃而又和蔼,冷静而又热情,如果他以后不走进银行而走进政治,他一定是第一流的政治家。他的卓越的领导能力使得清华学生在这次运动里尽了应尽的责任……”他在北京学生争相街头演讲时,梁实秋本人也曾随同大队进城,在前门外珠市口他们这一小队从店铺里搬来几条木凳横排在街道上,在群众围观中慷慨陈词。当然后来,“北京学生千余人在天安门被捕,清华的队伍最整齐,所以集体被捕,所占人数也最多。”这就是梁实秋——当年清华的一位普通学生对“五四”时期记忆与评价。
清华园离颐和园、圆明园均不远,原是清室某达官贵人的私家花园,即使后来移作校舍,也不乏曲径通幽、荷塘月色等中国式园林的氛园。据说荷花池畔工宁厅的匾额题写着著名的“水木清华”四字。在清华园登高西望,代表中国近代一段耻辱历史的圆明园废墟便尽陈眼底,断垣残壁、夕阳衰草历历在目。郁达夫从上海来北京,在清华园找到梁实秋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他陪同去圆明园凭吊遗迹。梁实秋欣然承诺,但后来在文章中写道:“除了那一堆石头什么也看不见了,所谓‘万园之园’的四十美景只好参考后人画图于想象中得之。”
清华后来以理工科名世,但早期在文科教育方面也曾有过辉煌的时期,师生中人才济济。譬如大学问家吴宓,就是17岁时(1911年)在陕西考取了清华学校公费留美预科,“乃于限期内乘骡车从西安赶赴北京。”1921年留学归国就任教。他后来回忆:“清华是用美国退还的庚子赔偿所办,而间接受美国人管理的学校。我作学生时,校中师生讲的全是英语,唱的是美国歌,美国史和美国公民学列为正课。举此可知清华师生所受崇美思想熏陶之深了。”吴宓1921年留学归国就任教授,主持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,礼聘王国维、梁启超、赵元任、陈寅恪等大师任教。张紫葛著《必香泪酒祭吴宓》一书称吴宓是中国本世纪不可多得的学术大师,书中还引述了吴宓本人对主持清华园学研究院的记忆:“所聘四大导师王国维、梁任公(启超)、赵元任、陈寅恪,比皆当代国学大师,其天资之高……王国维博览强记,以经学言,十三经之经义、传、注、书、笺,莫不滚瓜烂熟;梁启超过目不忘,真可谓不世之才;赵元任本习理科,转治语言文,敏悟大异于常人,成为世界闻名的语言学大师;陈寅恪记忆力之奇特,令人惊讶,不仅经史子集并世界史实、宗教著述烂熟于胸,乃至满室图书上某书存于某架,某典载于某书某页,无不指称无误,此四子者,有如此奇特之天才,而其勤奋实非常人所及。以宓所见,四子莫不夙兴夜寐,孜孜不倦……”当然,王国维后来投昆明湖自杀,传说他一直蓄辫子、穿马蹄袖,俱为哀悼传统文化之衰败及清王朝的覆灭。吴宓曾为王国维治丧,他认为“世传是似而非”,据他所知“于国维并不留恋清王朝,但看到很多士人在民国肇始之前,怒骂革命党,秽詈万端。等到民国建立,他们急转弯“剪辫子、穿西装,高喊民主、共和。王国维深以为耻。为了表示对这种无耻投机的愤慨,他就以蓄辫子、穿马蹄袖来表示品德之分……”不管原因如何,王国维投水自沉了。有诗人发挥:一个旧时代拖着王国维那最后的辫子,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——一个新时代从此真正地展开……
北大、清华、国际关系学院及人民大学等等,都集结于海淀,海淀因而成为北京的学院区——又有学生之城的称法。查阅地图,也常能从这一带发现“学院路”之类的地名。海淀区本属于京城西北郊,也因而大大地出名了。我爱海淀,因为海淀有那么多古老或年轻的大学,有那么多永远的青年。历史与现实相互映照着——海淀海淀,凝聚着北京的大学梦,也凝聚着中国的大学梦。山外青山楼外楼,海淀是北京城外的另一座文化都城,是城门之外的大学城。它也是篝火熊熊的青春熔炉;钢铁,就是这样炼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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