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晚上,我形单影只地坐守于景山东街老北京大学的一所旧宿舍,由北京大学展开联想,写下了这篇文章。我从外省来北京不是求学的,我说过自己无缘成为北京大学的门生——这并不排除我对它怀有初恋般的感情。说得更博大一点,北京本身就是一所大学,我的大学——一所高尔基式的社会大学。整座城市都是露天的校园,露天的课堂。我在这所大学里已经快十年了,这篇文章权当我的毕业论文。一篇诗化的论文。我用它来强调自己的身份,以及我可能置身其中的那支横穿整个世纪的漫长的队伍。外省学生在北京,外省文人在北京——北京本身就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,培养一代又一代的外省青年。一代新青年们老了,又一代新青年来报到了。我应该算是最新的一个青年。北京的文人应该永远怀念“五四”精神。那精神是这座古城在本世纪的青春。
当代的北京大学座落于海淀的中关村附近,占地面积开阔,层楼叠幛,金漆彩绘,画栋雕梁,林木狭疏,更加上人潮如织,书声琅琅,与景山东街破落萧瑟的旧校址已不可同日而语。但我觉得,北大的灵魂全在于有未名湖——这是画龙点睛之笔,箐箐校园,莘莘学子,在水一方,便获得了生命本质的倚仗与烘托。水是生命之源,水边的物性人情一向显得滋润潇洒。逐草而聚,傍水而居,青灯黄卷的苦读生涯亦能洋溢游牧的情调。我每去北大,必要围绕未名湖步行一遍,以眼神斟酌波光塔影,也算代表某种对时空的缅怀与瞻仰。这与本世纪的中国共同经历了风雨洗礼的高等学府(或可戏称皇家学院),忠实记录着无数代新青年的梦想与光荣。
带有中国封建社会鲜明特征的科学制度是1905年废除的——知识与教育的一个旧时代从此结束了。据《北京史》记载:“清末民初时期,北京还设立了若干高等学校和中等专门学校(其中有的是从北京大学分立出来的),像师范大学、工业专门学堂、医学专门学堂,以及京师法政大学堂(由任学馆和进士馆改组)、法律学堂、测绘学堂、艺徒学堂、俄文铁路学堂、巡警学堂、贵胄学堂(朝廷为王公贵族子弟进行军事教育而设)等等。”该书是这样总结的,“北京过去是国内封建文化教育的中心,经过学校与科举之争,亦即资产阶级和封建地主阶级在文化教育上的斗争,到二十世纪初年,北京又迅速成为全国资产阶级高等教育的中心,同时也是资产阶级、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最集中的地方。这正是新文化运动和“五四”爱国运动首先在北京发动的客观条件之一……”
介绍北大,就不能不提到清华大学。清华与北大齐名,但它创办的原因及过程又较为特殊。它是美国国会以“中美亲善”的名义,提议在北京兴办一所不是由传教士出面主持、但目的在于培养与吸引中国学生赴美的清华学校,经费来源是被退还的庚子赔款——被美主认为是“控制中国的发展,使用从知识与精神上支配中国领袖的最圆满与最巧妙的方式”。创办时间大约是1907至1908年之间。当时的清华学制是八年,够漫长的。譬如梁实秋是1915年入校,1923年毕业赴美,他在《清华八年》一文中回忆:“清华学校在那时候尚不大引人注意。学校的创立乃是由1908年美国老罗斯福总统决定退还庚子赔款半数指定用于教育用途,意识是好的但是带有深刻的国耻的意味。所以这学校的学制特殊,事实上是留美预备学校,不由教育部管理,校长由外交部派。每年招考学生的名额,按照各省分担的庚子赔款的比例分配。”所以清华也成为外省学生占最大比例的一所大学,它向各省市学生慷慨地敞开北京的在门——这扇校门又相当于国门,走进清华就等于八年后即可出国留学。”学生们是来自各省的,而且是很平均地代表着各省。因此各省的方言都可以听到,我不相信除了清华之外有任何一个学校其学生籍贯是如此的复杂。由于方言不同,同乡的观念容易加强,虽无同乡会的组织,事实上一省的同乡自成一个集团。如果我可以算得是北京土著,像我这样的土著,清华一共没有几个。”梁实秋读清华的时候,闻一多比他高两级,而朱湘比他低一班,另外还有孙大雨等人,共同组织了“小说研究社”(后经闻一多建议改为清华文学社),经常在一起说文品诗——他们当时肯定想象不到,自己的名字后来都被写进中国现代文学史了。清华也培养、团结了一批青年文人,一批未来的名家。梁思成是梁实秋的同班同学。梁启超的另外两个公子也都在清华,因而大名鼎鼎的梁启超还亲自来清华讲读演并授课,后来还被聘为研究所教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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